Wednesday, September 12, 2012

從租值消散看資源魔咒 (從資源魔咒到大崩壞.之二)


《信報》2012年9月4日


從租值消散看資源魔咒 (從資源魔咒到大崩壞.之二)

中國人說「釣魚島」是中國的,要保釣。日本人卻稱「尖閣諸島」是日本的,還要把它買下來。誰是誰非,我不評論,一個事實是今天各說各話,一個說法是海底有石油,問題是經濟產權沒有被清楚界定。我要討論的,是人類會否為爭奪天然資源而發動戰爭?

說過了,天然資源一般有利經濟增長,天然資源對民主發展卻有負面的影響。一些政治學者還提出,天然資源帶來的財富,穩定了野心家的獨裁统冶。另一個「資源魔咒」假說對政治的含意卻是,天然資源帶來豐厚的租值,容易挑起戰亂而導致社會動盪。

又穩定又動盪不易理解,但電影《血鑽》(Blood Diamond)描述的正正是鑽石非法開採和交易的黑暗,以及內戰下塞拉利昂人民的苦痛。

戰爭是經濟學大難題

戰爭,不常見,但歷史悠久,是人類行為重要的一部分。凡是人類行為,經濟學都可能解釋得到。傳統經濟學的出發點,是從個人選擇看,戰爭是理性的。如要堅持「和平、理性、非暴力」,經濟學就要放棄解釋戰爭──因為理性行為有迹可循,非理性的,天曉得。

說人類行為一時理性,一時非理性,是什麼也解釋不了的。但從理性選擇的角度看,是不容易明白為什麼真的打起來的。戰爭──尤其是看似損人而不利己的那一種──是經濟學的一個大難題。

如果是為爭奪天然資源而戰,動機應該是損人利己的。可能是尋租活動最極端的例子吧?不一定。尋租行為的結果是租值消散,如果天然資源的產權界定含糊,在沒有約束的競爭下,其價值會因為競爭而下降,戰爭時破壞油田是個明顯的例子。

說戰爭不一定是最極端的尋租活動,是因為其他解決社會衝突的方法的成本,不一定比戰爭或暴力低,戰爭可以是速戰速決的,也可以是血流成河的,冷戰時期的軍備競賽卻是另一種社會成本。當年伊拉克戰爭,芝大老師梅菲(Kevin M. Murphy)指出的就是要在戰爭或遏制(Containment)之間二選其一,後者的成本是不可以忽略的。

戰亂,生靈塗炭,當然是自私的行為。但自私可以滅絕人類嗎?從戴蒙(Jared Diamond)的《大崩壞:人類社會的明天》(Collapse: How Societies Choose to Fail or Succeed)中「暮色中的復活節島」的描述,部落之間的爭權奪利及戰爭,是導致復活節島島民幾乎滅絕的一個主要原因。用租值消散理論看世界的難處,是在個人爭取利益極大化的假設下,不容易知道在現實世界中人類怎樣減少租值消散。

發現石油 增加軍費

張五常老師當年有個得意弟子John Umbeck,發表了關於加州尋金熱及私有產權形成的論文,其中一篇叫Might Makes Right的,起題可圈可點。Umbeck的論點在他老師口中是這樣的:「無法無天的社會,弱肉強食,力強者勝,但動起武來大家都沒有好處;而又因為大家都有槍械,使強弱之勢來得較為平均,所以,大家變得有槍而不用,你嚇我,我嚇你,到後來大家以合約協議界定金礦的產權,減少了租值的消散。」【註】

大家都有槍械,但不用,租值消散是有的,但不多。

石油爭奪戰又怎樣看呢?國與國之間的戰爭,我沒作過調查,原因是二次大戰後世界各國對外的戰爭實在少。調查過的是石油對內戰的影響,在一篇將發表在《美國經濟學雜誌:宏觀經濟學》(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Macroeconomics)的研究中,我再一次否定了「資源魔咒」的假說。有趣的是,數據還驗證了Umbeck三十多年前的推論:獨裁國家發現石油後大幅地增加軍費。

如果有石油也打不成仗,沒有石油,還爭些什麼呢?


註 張五常《蚝與蜆的選擇》,2001.02.01,收錄於《狂生傲語》。

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徐家健


徐家健,「70後」經濟學者,在香港科技大學畢業後,有幸趕及到香港大學上張五常老師的最後數年課。可能是回歸前聽得大教授推測香港將有十年或以上的經濟不景,於是跑到美國芝加哥大學念經濟。不幸的是,芝加哥經濟學果然沒有令人失望,香港也真的經歷了一段長時期的不景氣。儘管當年老師說香港的不景與九七回歸無關,卻未損他對政治經濟的興趣,在美國克萊姆森大學(Clemson University)經濟系任教的他,研究興趣還包括資源及環境經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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