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28, 2012

經濟學中的彈性


2012年11月23日
曾國平 經濟3.0

上周討論白表免補地價購買居屋政策,提到需求和供應彈性(elasticity)的概念,篇幅所限,這個不簡單的題目要留到本周介紹。彈性的概念在經濟政策討論中常會碰到,有一定的實用價值,值得深入了解。

討論彈性可以用上方程式,如在大學修讀經濟學,也許都曾領教。為免嚇怕理財投資版的讀者,筆者準備旁敲側擊,跟讀者談談貿易餘額(trade balance)與滙率的關係,順道解釋彈性的概念。筆者撰寫本欄的信念,是讀者們只要懂得加減乘除,也能學懂經濟學的一些重要理論,複雜的數學,可免則免!

人幣升值 美貿易逆差未必降

一國有貿易順差(trade surplus),指的是出口價值比入口的高(如中國);一國有貿易逆差(trade deficit),指的是出口價值比入口的低(如美國)。讀者先想像一個簡單的世界:中國只輸出玩具,美國只輸出飛機,要算出兩國的貿易餘額,就要看兩種貨物交流的價值,若果美國從中國輸入5000億美元的玩具,賣給中國的飛機則只值1000億美元,美國對中國就有4000億美元的貿易逆差,中國對美國則有4000億美元的貿易順差。

當然,世界並非只有兩個國家,貨品也不只兩樣,現實中的貿易餘額計算起來相當複雜。簡單的例子,只為讀者了解貿易餘額而設而已。

若果在政治的壓力下,人民幣滙率從每美元兌6元人民幣,上調升至每美元兌3人民幣(即人民幣升值了一倍),美國對中國的貿易逆差將如何改變呢?

隨着滙率改變,美國人會發現中國玩具貴了一倍。一向價格低廉的中國玩具,相信也難以在WalMart發售,頓時成了「奢侈」產品,美國購買中國玩具的意欲大減,入口量下跌。從中國人民的角度看,美國的飛機便宜了一半,中國由此買多了美國飛機,出口量上升。美國的出口上升加上入口下降,美國對中國的貿易逆差也就下降了?

答案是不一定。滙率的改變其實有第三個影響:美國人雖然少買了中國玩具,但每件中國玩具終究是昂貴了,美國人花在中國玩具的錢可升可跌。

例如,美國買5000億件玩具,每件1美元;滙率改變後,每件玩具賣2美元,但美國的購買量只減到3000億件,入口的支出是6000億美元,比滙率改變前要高。若果美國的飛機出口只上升至1500億美元,人民幣升值帶來的是美國更大的貿易逆差,從4000億升至4500億美元!

彈性高低 帶動需求量改變

彈性的觀念在此也就可派上用場【註】。只要出口量、入口量對滙率改變的反應夠大,亦即彈性夠高,兩者的影響也就會蓋過中國玩具上升了的價格,減低美國的貿易逆差;相反,若出口量、入口量對滙率改變的反應不夠,亦即彈性太低,兩者的影響也就敵不過中國玩具的高價格,加大美國的貿易逆差。歷史上的著名例子,為美元於1985至86年間兌主要貨幣大幅下跌,但同期的美國貿易逆差卻不見下降,反而輕微上升。

價格變動帶來需求量改變,改變少的是為彈性低(inelastic),改變大的是為彈性高(elastic)。何謂高?何謂低?若價格上升,需求量下跌夠多,支出(即價格乘以需求量)下跌了,那就算作彈性高;若需求量下跌不夠多,支出反而上升了,那就算作彈性低。例如,一個有酗酒問題的人對酒的需求彈性較低,而一個喝酒只為附庸風雅的人,對酒的需求彈性較高。

此外,彈性的概念不只能應用到需求上,供應彈性的道理是大同小異。

註:把滙率和貿易餘額跟彈性扯上關係,稱作馬歇爾—羅納條件(Marshall-Lerner Condition),由英國經濟學家馬歇爾(Alfred Marshall, 1842-1924)和美國經濟學家羅納(Abba P. Lerner, 1903-1982)先後提出。

曾國平
作者為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黑奴制度與美國大選


2012年11月22日
梁天卓 經濟3.0


筆者最近在網上看到一幅有趣的圖片。

圖片包括了上下兩幅不同年代的美國地圖,一幅是今年剛過去的美國總統大選民主共和兩黨分別贏出的州份,藍色的是民主黨勝出的州份,紅色的則是共和黨的。另一幅圖是在1846年,美國內戰前夕分別支持和反對黑奴制度的州份,綠色的是反對黑奴制度的「自由州」,紅色的則為堅持維持黑奴制度的「奴隸州」,其餘的為中立但接受黑奴制度的州份【註】。

雖然兩幅美國地圖相差166年,但是它們卻出奇地相似。當年的「自由州」如紐約和加州等大多都是現今民主黨的根據地,亦是支持奧巴馬連任的州份;相反,當年大力反對取消黑奴制度的「奴隸州」如在南部的德州都是現今共和黨的根據地。

黑奴當年被視為商品

兩圖相似看似巧合,其實背後大有關連。首先,我們得說說黑奴制度的由來。自從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歐洲諸國便想盡辦法對美洲的資源巧取豪奪,但當地的原住民印第安人因為沒有歐洲人傳染病的抗體而差點被滅族,後來歐洲人便大量從非洲(尤其是西非)捕捉大量黑人,再把他們運到美洲加以勞役,漸漸成為後來的黑奴制度。

這些黑奴在當時被視為商品,沒有基本的人權,生活不足為外人道。對當時黑奴的苦況有興趣的讀者,可在網上找一套名為Roots的美國電視劇來看,這套電視劇聽說在1970年代首播時,引來極大迴響。

在19世紀初,美國北部的州份如紐約等首先開始工業化,很多南方的州份如德州等,經濟卻仍然以農業為主。

在1830年代,美國的國會提高了對歐洲工業產品的關稅以保護北方的工業,但南方州份卻因為害怕歐洲以提高對美國農產品入口的關稅報復為由而反對,南北州份開始暗隙漸生。

由於北部州份的工業化,它們不像南方的農業州份一樣倚重黑奴來提供勞力,北方的美國人因而沒有太大的既得利益來反對取消黑奴制度;後來一些反對黑奴制度的小說如《湯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的暢銷,令北方的美國人更了解黑奴,加深了南北之間的矛盾,最終導致後來的美國內戰。

黑奴制度和這場內戰對美國的政治有什麼影響?首先,黑奴制度在黑人和白人之間劃下了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很多時,一個族裔的人都會對其他族群的人有不同程度「非我族類」的排斥,就正如一部分香港人對菲律賓人、印巴籍人士甚至大陸同胞都不太友善。但不同於香港人對「賓妹」和「阿差」的排斥,美國黑人與白人的社區因為上述的歷史因素,很多時是楚河漢界,壁壘分明。

另外,雖然北方的聯邦軍以勝利結束了內戰,並在其後通過了不同法例以提升黑人的人權,但很多南方的白人還是對黑人諸多歧視,惡名昭著的三K黨,便是以南方為根據地。

歷史事件加深種族矛盾

在南部的密西西比州,更加是到1995年才接受將黑奴制度列為非法的美國憲法第13條修正案,這些歷史事件都加深了黑人和白人之間的矛盾。

因此,一直以來,種族問題都是美國政治重要的一環,在1960年代民主黨因為支持黑人民權運動而失去了南方的根據地,便是一例。我們也不難理解為何奧巴馬的黑人身份令他在少數族裔(尤其是黑人)中佔絕大優勢。

在2008年奧巴馬首次參選時,大量早前對選舉並不熱衷的黑人,都踴躍到票站投票,結果96%的黑人都把票投給奧巴馬;今次選舉的情況跟2008年時也差不多,選前的民意調查都指出,九成多的黑人都會投票給奧巴馬,只有極少數黑人會把票投給身為有錢白人的羅姆尼。

美國的內戰與現在相隔了超過150年,很多經濟學研究都指出,一些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可以對一個地方的政治經濟制度有很長遠的影響。相關的例子有很多,但篇幅所限,下次有機會再談。

梁天卓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Monday, November 26, 2012

免費電視壟斷的禍害


2012年11月21日
梁天卓 經濟3.0


一個多星期前,亞洲電視直播一個名為「關注香港未來」的集會,當天集會主要是反對政府發放新免費電視牌照,多位高層站台加上眾多「精彩」表演,相信令當天亞視的收視可能比平常上升了不止一倍。當然,很多觀眾都對該天的直播並不欣賞,在筆者執筆之時,廣管局收到的投訴已超過2000個。

既得利益者抗拒競爭

亞視反對發放新免費電視牌照不難理解,正如很多需要專業資格執業的行業,都反對引入外地專業人士一樣,沒有既得利益者會歡迎競爭;無綫電視雖然沒有在政府總部外舉行集會,但也表態不支持發牌,更何況已多年積弱的亞視?

現在免費電視業的困局,源自於政府只發放兩個免費電視的牌照。為什麼我們要監管包括電視和電台等的電訊業?經濟學諾貝爾獎得主高斯(Ronald Coase)曾對此有深入研究,他發現在20世紀初的美國,當時的漁民出海時是靠收音機的收音頻道與岸上的家人聯絡和接收重要的天氣消息,但因為漁船愈來愈多,很多時不同漁船的頻道互相干擾,情況十分混亂,於是美國政府在1927年成立了一個委員會,用以管制播音頻度的使用。

這個後來稱為聯邦傳播委員會(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其權力慢慢擴展至其他使用大氣電波的通訊業,如電視等,監管這些行業的牌照數目。香港的廣管局(亦即現在的通訊事務管理局)當初亦是以大氣電波屬有限資源為由,限制免費電視的發牌數目。

但是,高斯認為,聯邦傳播委員會(和香港的廣管局)的管制其實是多此一舉!因為如果每個頻道都可以被界定為私產,一個價高者得的市場,自然會把不同的頻道分配到最能賺錢的電視台,完全毋須政府插手干預。

當然,現在要求政府完全開放免費電視市場是有點異想天開的,但墨守成規把牌照數目維持在兩個似乎有點不合時宜。我們可以不討論在只有不到500萬人口的上世紀70年代,香港政府已有發出第三個牌照的先例。事實是,在只有兩個牌照的今天,兩間(或只是一間)電視台的市場壟斷,已十分嚴重。

市場壟斷會帶來什麼後果呢?其中一樣是對員工的議價能力大增。作為電視編劇和藝員的最大甚至是唯一的僱主,無綫當然知道其下員工不能「東家唔打打西家」,最近城電以高薪成功向無綫挖角,顯示眾多編劇和藝員的薪酬其實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壟斷帶來的另一後果是節目質素每況愈下。試想像,努力創新不同類型節目和一成不變「食老本」帶來的收視都差不多的時候,有誰還願意嘗試創新呢?

亞視的節目質素當然「有目共睹」,數月前的《ATV焦點》在國民教育科的討論裏所帶來的爭議和投訴,可能比節目本身的收視都要高,關於亞視的節目質素,網上已有相當多的討論,筆者亦不想在此重複,它近年收視是否如其中一位亞視高層所言與無綫是「六四開」,相信大家心中有數。

電視只是普通商品

在「一台獨大」的今天,無綫面對的競爭是近乎零,不難想像,無綫節目的質素亦漸漸為人詬病。無綫近年的劇集最多人討論的不是它的劇情,而是其中的「撞板出錯」有多少。另外,無綫近年的綜藝節目的遊戲,很多時都是從日本和台灣等電視台競爭激烈的地方直接抄過來。

筆者近年已很少看電視,除了因為工作繁忙之外,節目質素下降亦是原因之一。從經濟角度來看,電視業跟其他電訊業如手提電話服務一樣,都是一種普通的商品,市場內的競爭可以提升供應者的質素,筆者因此絕對贊成發牌。

梁天卓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美國的財務政策風險 (政策風險如何影響投資?.二之二)


2012年11月20日
徐家健 經濟3.0


昨文提及根據「不可逆轉的投資」(irreversible investment)理論,當投資者面對不確定的因素愈多,押注在覆水難收的投資就愈謹慎。過往美國及加拿大樓市的經驗,證明樓價風險減慢新屋投資,同時亦造成地價高漲。

這邊廂,香港政府自製房屋政策風險的後果,我們拭目以待。那邊廂,美國競選連任成功的奧巴馬,又能否在短期內消除美國投資者對財務及貨幣政策不確定的疑慮,繼而放膽投資呢?從「大衰退」到之後似有還無的經濟復蘇,真的是the best is yet to come嗎?

美國大衰退與EPU指數

個多月前,介紹過芝大老師莫里根(Casey Mulligan)就「安全網」一類幫助低收入家庭及失業人士的財富再分配政策對美國就業市場的分析,今天美國就業市場的「隱性稅率」(implicit tax rate)還是高企,讀者亦不妨回顧同欄曾教授就美國就業市場數據清晰的解讀。

今天想討論的是影響投資信心的政策風險。芝大商學院教授Steve Davis和史丹福大學的兩位學者,共同發明了一個量度經濟政策不確定程度的指數,叫Economic Policy Uncertainty Index(EPU)。

EPU指數由三個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是各大主要報章有關經濟政策不確定的討論;第二部分是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報告中有關臨時稅法的規定;最後一部分是不同機構對政府開支預測的差異。EPU指數愈高,經濟政策不確定的程度也就愈大。

Davis和他的同事發現,在過去二十多年來,每逢總統選舉、戰爭或金融危機等重大政經事件,EPU指數都會高企,而EPU指數自2008年,竟比過往23年上升了差不多一倍!EPU指數的高峰點,正是一年多前美國國債上限爭議之時。

更重要的發現是,EPU指數跟美國整體經濟表現息息相關。研究指出,從2008年起,政策改變使股市動盪加劇,當政策風險高升,經濟增長和就業率都會隨之回落。研究還指出,如果EPU指數回落到2006年的水平,投資將上升16%,就業人數亦可增加超過200萬【註1】。

政策風險的根源

美國大選後,EPU指數只回到選舉前的水平,跟2006年的水平卻還差一大截。不過,單單消除政策的不確定因素,經濟就會自動好起來嗎?

確定的壞政策只會肯定地妨礙經濟發展,我認為,奧巴馬當選會令一些不利經濟發展的政策更切實地推行,我亦知道,不同意這觀點的亦大有人在,這些分歧正正是政策風險的根源。

正如我上周引用Intrade的預測,美國大選結果沒甚驚喜:奧巴馬連任,民主黨贏得參議院大多數議席,共和黨則繼續控制眾議院。於是,大選過後,divided government的格局跟以往兩年一樣,「財政懸崖」(Fiscal Cliff)的陰影依舊,這一切都反映了美國社會現在的分化局面。

女性和年輕新移民都傾向支持奧巴馬,我的同事和不少我認識的經濟學家,卻支持羅姆尼。大選前,超過600位經濟學者公開聯署支持羅姆尼,其中六位是諾貝爾獎得主【註2】,我的一位要好同事也有聯署,他認為,兩黨政策意見南轅北轍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奧巴馬在推行他的醫療改革等政策時寸步不讓。如果真有其事,再沒有連任考慮的他,現在更可以大刀闊斧提出加稅了。但面對控制眾議院的共和黨,代表着不同民意的兩黨,又有良好的合作基礎嗎?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認為政策不確定導致經濟復蘇遙遙無期的Davis,原來也有簽名支持羅姆尼;但一直強調隱性稅使美國失業率高企的莫里根卻沒有。莫里根曾跟我說,政客最後都是為選民和利益團體服務,誰主白宮分別根本不大。若年輕一代新移民喜歡大政府,給誰執政最終還是要回應他們的訴求。

美國人不蠢,他們要選擇與過去兩年的沒有兩樣的政府,就得接受與過去兩年相差無幾的政策和經濟後果。



徐家健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香港樓市的政策風險 (政策風險如何影響投資?.二之一)


2012年11月19日
徐家健 經濟3.0

 特區政府推出的樓市政策,可謂是天天新款。先有7月宣布明年1月起實行的白表申請者免補地價購買二手居屋計劃,繼而10月殺出一個聲稱是「管理需求」的雙重印花稅措施。最令我擔心的是,財爺一方面煞有介事地指出,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措施」,一方面卻又義無反顧地說,「在維護社會民生和金融穩定的大前提之下,我會毫不猶豫地再推出強而有力的措施」。

擔心的是,政府藥石亂投:不集中火力增加供應,推出些什麼「管理需求」措施,自欺欺人之餘,更惡化了住屋問題。最基本的價格理論說明,如果供應不變,一切需求的變動都只會令價格和成交量朝同一方向走,即打擊樓價,同時也會打擊置業;而資助買樓,同時亦將刺激樓價。要樓價既回落到一般市民可負擔的水平,又真正鼓勵置業,增加供應是唯一方法。

但更使我憂慮的是,財爺的言論對市場預期未來房屋政策的影響。什麼是「非常時期」?什麼是「強而有力的措施」?隨着政策風險增加,投資者會怎樣回應呢?

覆水難收的投資

在分析政策風險對投資的影響前,先要補充一點耐用品供求的討論。上周曾介紹因為有「租務」和「投資」市場之分,耐用品的供求有兩價兩量。首先,供求改變所以會持續影響投資一段時間,其中一個原因是增加供應需時,而供應需時是因為趕急將增加成本,於是因為趕急而增加成本的幅度愈高,市場對供求改變作出的調整就愈慢。當然,政府遏抑資產價格,亦將拖慢市場調整的步伐。

供求改變可持續影響投資,更基本的原因是,耐用品顧名思義可用上一段長時間。其折舊率(depreciation rate)愈低,可用期就愈長,而市場對供求改變相應作出的調整也就愈慢。耐用品的供求理論,解釋了為什麼折舊率愈低的耐用品,市場投資的波幅亦相對愈高。如樓宇市場在穩定的供求環境下,2.5%折舊率的含意,是每年新增樓宇佔總樓宇數量同樣是2.5%,縱使住屋需求只減少2%,八成的新樓宇供應將受到影響。

舉個最極端的例子,當資產千秋萬世,投資便覆水難收。傳統智慧是「買樓唔同買棵菜」,覆水難收的投資,投資者更會三思而行。

經濟學上,有所謂「不可逆轉的投資」(irreversible investment)。舉手不回的投資,一子錯滿盤皆落索;舉棋不定,反而可以留一手後着。借用財務學上「實物期權理論」(real options theory)的分析,結論是當投資者面對的不確定因素愈多,押注在覆水難收的投資時,就愈見謹慎。

現實世界的驗證又如何?一項研究發現,樓價風險增加不但使西雅圖的地產發展商減慢投資,風險亦同時抬高地價【註1】。

投資在風險蔓延時

另一項研究亦指出,當加拿大溫哥華的樓價波動愈大、市場風險愈高時,地產發展商就愈是按兵不動。更有趣的發現是,風險對投資的不良影響,會隨着發展商的壟斷能力而增加【註2】。

執筆前,運輸及房屋局局長張炳良在立法會回應口頭質詢時再次重申,若有任何不尋常的活動影響宏觀經濟穩定性,政府不排除再出招;但政府出招的效果是穩定經濟還是增加市場波動呢?再之前又有消息透露政府正考慮從勾地表撥地興建公屋,若果如實推行,一方面可能減少私樓供應;另一方面,公屋的選址亦可能影響鄰近私人物業的樓價!

當香港政府樓市政策日新月異,沒有內幕消息的一般二手買家唯有靜觀其變。物業市場的反應,證明了新措施不是凍結二手私人住宅買賣,就是炒貴二手居屋。股票市場上,物業代理股股價的跌幅,似乎比地產發展商股價的跌幅還要大;這可能是因為市場認為,地產發展商彈性較大,有能力應付政府層出不窮的新措施吧。

註1:Cunningham, Christopher R.”House Price Uncertainty, Timing of Development, and Vacant Land Prices: Evidence for Real Options in Seattle.”Journal of Urban Economics, 59(1), January 2006: 1-31.

註2:Bulan, Laarni, Christopher Mayer, and Tsuriel C. Somerville. ”Irreversible Investment, Real Options, and Competition: Evidence from Real Estate Development.” Journal of Urban Economics, 65(3), May 2009: 237-251.

徐家健
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Friday, November 23, 2012

免補地價政策的三點補充


2012年11月17日
曾國平 經濟3.0


昨天討論政府計劃明年1月推行的白表申請者免補地價購買居屋政策,由於篇幅所限,今天要作出三點補充和延伸。

一、推出政策必先取信於民:去年10月的施政報告提出復建居屋的政策:「根據現階段已經物色到的土地,由2016至2017年度起四年,我們會以總共提供超過17000個有關單位為規劃目標,每年約為2500至6500單位……首個年度可先提供2500個單位。將來土地供應增加,我們會以每年平均可以提供5000個單位作為規劃目標。」【註】

政策提到的新居屋雖然要到2016年才能亮相,但若市場對政府有信心,相信政府「講得出做得到」,四年後無論經濟情況如何,依然會推出新居屋,那麼,樓價就不用等到2016年才會下跌。讀者可以想像一下,若聯邦儲備局主席貝南奇今天保證明年會來個QE4,股市今天就會大升,不用等到明年!當然,若明年貝南奇忽然改口,股市也就大跌,其信譽也就蕩然無存。

須先取信於民

既然為政者一言一語都會左右預期,亂開空頭支票乃是大忌。競選期間的種種誓言,多以含糊空泛為主,切勿說得太過確切。決策官員如貝南奇者,更應三緘其口,一字千金。香港特區政府長期弱勢,加上數天前徐教授提到的八萬五前科,市場對政府有多大信心,讀者心裏有數。若果2016年樓市已見下滑,又或經濟不景,到時政府會不會減慢推出新居屋的速度,微調一下市場?

因此,推行任何的樓市政策,先要取信於民;否則,政策效果甚低,甚至事與願違。話說回來,既然特首於7月份提出這個白表免補地價的政策,現在雖受批評,但為保政府的威信,政府的確要勇往直前。只可惜此政策有其不良效果,政府是擇惡固執!

二、白表歡笑綠表未算愁:免補地價政策的受益者是誰?最明顯的當然是那5000名幸運兒。一眾有資格成為白表申請人的市民,也會感謝政府給予這年度大抽獎的機會,以折扣買入居屋。雖然根據昨天的分析,未補地價的居屋價格將上升,但無論如何,總比已補地價的居屋划算。

此外,未補地價的業主也因而能賣個好價錢,跟5000位幸運兒共享利益。買賣兩者之間誰得益較多,則要考慮到需求和供應彈性(Elasticity)。

有人受益,亦有人受害,綠表申請人因此要買貴樓。

不過,綠表申請人自有其他福利制度保障,如某些綠表申請人可繼續住公屋。得益者明顯,受害者較間接,此政策可能有短期內為低民意止血的效果。

活化成交存疑

三、活化之效存疑:政府要員常有活化居屋市場一說。若活化是指成交量,這個政策則未必有活化之效。昨天提到,5000位白表申請者帶來的需求上升,需求曲線右移,一些本來嫌價格不夠吸引的業主也加入戰團,價格上升,成交量也上升。

對業主來說,短期內未補地價居屋的市場(即居屋第二市場)價格將比已補地價的吸引;不過,已補地價居屋的業主只有望價興嘆,未能受惠;相反,一些有意賣樓但未補地價的業主卻會被吸引到居屋第二市場去放售,已補地價的居屋會因而賣少見少;已補地價居屋的市場,供應曲線漸向左移,引來價格上升,追上居屋第二市場的升幅。不過,已補地價居屋市場的成交量卻會下跌。

整體的二手居屋市場成交量是升是跌,要看居屋第二市場的成交量上升要大,還是已補地價居屋市場的成交量下跌要大。活化與否,取決於兩個市場的需求和供應彈性。

需求和供應彈性的內容有點複雜,留待下次再談。


曾國平
作者為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免補地價政策的經濟分析


2012年11月16日
曾國平 經濟3.0


原本計劃寫經濟災難和股市的關係,但見近來香港樓市是新聞焦點,遂決定跟本欄的另外兩位作者「串謀」,一周連續六篇的文章都以香港樓市為主題!

政府提出的白表申請者免補地價政策並非新聞,相信大家都略有所知。由明年1月起,每年將有5000位白表申請人,可在二手市場免補地價購買居屋。

白表申請人的資格,為月入3萬元以下,並沒擁有物業。以往能在二手市場免補地價購買居屋的,只有綠表申請人(如公屋居民)。

簡化點說,政策選出5000名白表申請人,予其綠表的權利。根據多位政府要員的說法,政策目的在於協助未能申請公屋、收入中等的白表申請者置業。

雖然各位高官已多番透過傳媒解釋政策,但筆者對於政策的影響,始終不得要領。筆者嘗試運用一點基本的經濟學分析,推論出政策的影響,在此給讀者們參考一下。筆者的分析只考慮政策對居屋二手市場的影響,樓市的整體分析容後再談。

兩個市場兩個價格

居屋二手市場可分成兩部分,一為已補地價的居屋,一為未補地價的居屋(即所謂居屋第二市場)。居屋擁有者當初以特價從政府手上買入物業,可看作以折扣買樓(例如市價的七折)。業主在二手市場出售物業,要向政府付清買樓的折扣;支付這筆費用,是為「補地價」。補地價的計算,是把物業市價乘以當年的折扣;市價愈高,則補地價愈多。

要出售未補地價的居屋有兩個辦法:一為賣給房委會,一為賣給綠表申請人。居屋第二市場的價格,就主要由綠表申請人的需求,加上未補地價居屋業主的供應所決定。

修讀過經濟學的讀者,更可以拿起紙筆,以價格為縱軸,以單位數量為橫軸,畫一條向右下斜的需求曲線,再畫一條向右上斜的供應曲線。

至於已補地價的居屋市場,既然無限制買家的資格,需求是來自任何有意置業的市民。讀者可為這個市場畫下另一幅需求供應圖。

價格差與補地價折扣

兩個市場加起來,就是整個二手居屋的市場。兩個市場的價格有着一定的關係:已補地價的價格比未補地價的較高,而兩者的差別大約等於補地價的折扣。

如今政府容許5000位的白表申請人加入未補地價的市場,市場需求自然增加──需求曲線向右移,價格於是上升。為滿足新的需求,不少未補地價居屋的業主因價格上升了「加入」市場,增加了這個市場的供應量。讀者要留意,需求上升帶來的是供應量的上升,並非供應的上升;前者是同一條的供應曲線,後者是供應曲線向右移,不可混淆。

既然未補地價市場的價格上升,原本有意補地價的業主也就多了一個選擇,不一定要加入已補地價的市場,可以省卻補地價的手續。已補地價市場的供應將隨着時間而下降,整條供應曲線向左移。假設已補地價市場的需求不變,讀者按圖索驥,就能得出價格上升的結論。

補地價個案驟減

雖然兩個二手居屋的市場價格都上升,但最後兩者的差距仍會跟政策出現前一樣,大約等於跟政府購買居屋的折扣率。只有在如此情況下,業主才不會覺得其中一個市場比另一個吸引,兩個市場因此達到均衡。

根據房委會的統計數字【註一】,政策在本年7月份亮相之後,居屋補地價的個案大幅下跌,由6月時的全港201宗,跌至7月份的123宗,8月份更只有95宗。

根據傳媒報道,已補地價或未補地價的居屋價格都見上升。政策雖未正式實行,但市場已有所行動,其走勢亦符合筆者的分析。

多位政府要員強調此政策不會推高價格,其理據之一是,每年5000名白表申請人數量不多,影響甚微。根據土地註冊處的數字【註二】,2011年全年的二手樓宇買賣(包括私樓)共有7.3萬餘宗,根據房委會的資料【註三】,近年居屋第二市場每年的交易量不夠2000宗。

5000名的白表買家是多是少,大有可商榷之處!

註一:

註二:

註三:

曾國平
作者為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租金管制與租值消散 (租金管制的經濟分析.之二)


2012年11月15日
梁天卓 經濟3.0


租金近年節節上升,坊間有評論員和政客提出應重新推行租金管制來解決還未上車小市民的住屋問題。正如昨天談及,傳統的價格管制理論指出,租金管制將令盤源減少,大有可能導致住屋問題惡化;更甚者,租金管制會令租務市場「鴛鴦錯配」,一貧如洗的筆者,也因此有機會住上千呎豪宅!

以上的分析是基於政府能有效推行租金管制的假設,亦即政府可以有效地把實質的租金遏抑在市值的一個百分比之下;但是,新政府民望持續低迷,加上傳統的智慧告訴我們,「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租金管制在推行時可能困難重重。

業主在租金管制下可以有什麼對策呢?香港在回歸前的很長時間都有不同程度的租金管制,張五常教授曾對此有很精闢的分析。根據他的分析,當租金被定在市價之下時,業主對租盤的一部分收入權頓時變成「無主孤魂」,租值消散於是無可避免,但是業主和租客都會在可能的情況下,盡量減低租值的消散。

「枱底交易」難杜絕

在二次大戰後,因為大量難民湧入,租金大幅上升,香港政府於是實施租金管制,限制了建於戰前的住宅租金。不過,由於升降機逐漸普及,令住宅樓宇可以向上發展,加上政府很難監管業主與新租客之間的「枱底交易」,令當時很多業主把整幢住宅拆卸重建,然後向新租客收取額外的「匙金」或「鞋金」來抵銷管制下的租金與市值租金的差額。

當然,現在的住宅樓宇往往有40、50層,每幢住宅內隨時有數百戶家庭,拆卸重建的難度比上世紀50年代高很多,但業主與新租客之間的「枱底交易」還是很難完全杜絕。

「枱底交易」只能減低但並不能完全避免租值消散,重建的費用、把全幢的租客「趕走」的時間精神,以及被政府發現「枱底交易」的風險,都是阻礙業主收取市值租金的交易費用的一部分。由於業主的一部分收入權變成「無主孤魂」,他們亦因而懶於監管維修。

美國麻省理工三位學者最近一篇文章便發現,當麻省的租金管制在1995年取消後,早前被管制的樓宇的業主便開始進行大量維修和翻新,市容改善,甚至連帶附近樓宇的樓價也升值。

怎樣釐定市值租金

執行租金管制的另外一個困難是,怎樣釐定市值租金。住宅跟街市內的水果蔬菜不同,就如地產經紀會跟你說,每間住宅都有其與別不同的特色:海景、樓層和實用率等,都是一些影響樓價和租金的因素,凶宅的樓價更會與一般物業比較「大打折扣」。

當然,我們可以嘗試把這些因素量化,筆者與本欄另一作者曾國平兄的一些關於本港樓市的研究,便曾利用一些計量的方式分析本港的樓價,但是正如銀行批核樓宇按揭時作出的估價一樣,經量化後推測出來的樓價或租金也都只是「估估下」,並不能完全準確預測市價,因為一個住宅內總有一些特質,是不能或很難被量化的。

一個單位的市值租金為何很難釐定?如果單位在一個大型屋苑內,我們還可以用同類單位的平均成交租金當作參考,但如果是一個租盤成交不多的單幢式住宅呢?可以想象,管制新成交的租金在實行上是有困難的;所以,很多時政府都會限制續租時的租金升幅。

如果閣下在2010年以當時的市值租下一個單位,現在能以相同租金續租,聰明的閣下相信也不會另覓居所吧?不能隨意「踢走」租客,將進一步削減了業主的收入權,深化了租值消散的問題。

Reference:Autor, D., C. Palmer, and P. Pathak,(2012):Housing Market Spillovers:Evidence from the End of Rent Control in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working paper.

梁天卓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Monday, November 19, 2012

租金管制帶來鴛鴦錯配 (租金管制的經濟分析.之一)


2012年11月14日
梁天卓 經濟3.0


香港樓市近日成為城中熱話,正如早前在本欄提及,從2009至2011年間,香港人均收入只上升了一成,但二手住宅樓宇的價格在這短短三年內卻上升了近一倍。很多還未「上車」的市民怨聲載道,政府因而近日連番出招,推出包括買家印花稅和延長額外印花稅,以及居屋白表免補地價等措施,企圖遏抑樓價,冀助小市民置業,由於措施推出時間尚短,成效有待觀察。

價格指導資源運用

坊間有評論員和政客認為,政府還可推出其他政策以紓緩香港的住屋問題,其中一樣是租金管制。徐家健兄上周提到,香港的住宅租金在2009至2011年期間上升了大約四成,雖然還未及樓價上升速度之快,但是對於還未「上車」的租客而言,影響也不少。

筆者便曾因租約期滿後被業主大幅加租而被迫搬屋。雖然筆者對該業主恨之入骨,恨不得可以按同價續租,但是我們還需理性分析租金管制可能帶來的成效。

租用住宅和其他在市面上買賣的物件一樣是商品,我們可用價格管制的理論,理解租金管制。在一個沒有價格管制的自由市場裏,物格起了一個指導資源運用的作用,租金高企時業主有誘因放盤出租,相反,租金低迷時業主便可能先封盤,再待善價而租;最後,只有願意出市價的租客才可租住單位,令市場上的租盤不會出現錯配。筆者收入不高,對住屋的空間需求亦不大,在自由市場下,是不會租住半山豪宅的。

換另一個角度看,市場上的租金是反映了在租盤市場內的需求與供應,目前的租金升勢,是反映了現在對租盤的需求增加或供應減少。租盤需求增加有很多原因,其中一個是近年本地大學招攬了不少內地生,令宿位供不應求,很多本地和內地的大學生都要在大學附近尋找租盤。

以中文大學附近的沙田第一城為例,一個接近400方呎的兩房小單位,在2009年月租約6000元,但在剛過去的暑假,有傳媒便曾報道由幾位內地大學生以近10000元租下同類單位,租金升幅遠遠超過全港平均的四成。

有修讀經濟學的中學生都知道,在沒有價格管制的市場裏,被釐定的市價能夠起一個「清市」的作用,亦即在市場裏不會出現「過剩」或「短缺」的問題。相反,若果政府規管成交價在市價下,亦即在租務市場裏推行租金管制,「短缺」的問題便會出現。

假設香港政府能貫徹執行租金管制,把所有租金下調至市值租金的一個百分比,這會帶來最少兩個後果。

首先,租盤「短缺」將出現,有一些比較「錫屋」的業主將認為管制下的租金太低而封盤不租,租盤成交因而下跌,最於可能造成「有人無屋租,有屋無人租」的尷尬局面,不能解決甚至惡化了住屋問題。

紐約租管可借鑑

其次,租金管制可能會為租盤市場帶來錯配,原因十分簡單,租金管制一方面令供應減少,一方面將令需求增加,導致供不應求,一個在半山的豪宅以管制下的租金放租,可能吸引大量租客,由於租金受管制,業主不能以加租來選客,他最後可能只是「亂點鴛鴦」,令一些願意付高價的租客被拒諸門外。

用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如果半山豪宅的租金被管制在1000元,一貧如洗的筆者也有機會每晚飽覽維港夜景!

兩位哈佛的經濟學者Glaeser和Luttmer曾研究美國紐約的租金管制,發現有多達20%的租客因為租管而被錯配到更大或更小的房屋,錯配比例比其他沒有租管的城市高出一大截。

以上分析是基於政府能有效地推行租金管制,把實質租金固定在市價租金的一個百分比內。不過,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政府很難完美地推行租金管制。那麼,業主與租客可以有什麼對策,以及那些對策會帶來什麼後果?篇幅所限,下文再談。

Reference:Glaeser, E. and E. Luttmer, (2003): ”The Misallocation of Housing under Rent-Control,”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3(4), 1027-1046.

梁天卓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分析香港樓市——與財爺商榷 (關於樓市「需求管理」措施的一些理論與實踐.二之二)


2012年11月13日
徐家健 經濟3.0


根據新聞報道,政府認為香港樓市的問題,一方面是「目前樓價已經達到一般市民難以負擔的水平」,一方面是「樓市泡沫風險大增,可能會危及宏觀經濟和金融體系的穩定性」;又怕樓價暴跌,又想樓價回落到一般市民能負擔的水平,聲稱是「管理需求」的印花稅措施是解藥嗎?

是需求還是供應問題?

說過了,政府新聞公報的原稿看得我一頭霧水。首先,「雖然我們在近年恢復主動賣地,增加土地的供應,但是住宅樓宇落成是需要時間,供應因而較需求滯後,這幾年住宅樓宇出現供不應求的情況。」但假如投資者真的相信住宅樓宇供應將在未來大幅增加,樓價還會狂升嗎?當樓價升幅拋離租金的漲幅,這意味着市場認為未來住屋的供應追不上將來增加的需求。

要今天的樓價回落,不一定需要增加今天的供應。供應較需求滯後,只會使今天租金高企,而不是樓價狂升。如要管理預期,政府要先自問為什麼市場就是不相信未來住屋供應會顯著增加?

過往經驗告訴市場,樓市崩潰後「八萬五」是會不知不覺地「已經不存在」的,負資產當道特首就得「腳痛下台」,市場會輕易相信現屆政府會重蹈覆轍嗎?再者,就算住屋供應增加,這又是什麼價格下的供應?又「供不應求」又「難以負擔」的經濟分析我不懂,我觀察到的是屯門新盤呎價過萬,是有供有求下的市價。

樓貴,除了土地供應不足,還可以是建築成本上漲。讀者不妨回顧之前天卓與國平就政府對環保及其他方面的管制,如何增加建築成本的分析。

為什麼要管理需求?昨天本文指出,向所有樓宇徵收物業稅的「需求管理」後果,是樓價、租金、新增樓宇和總樓宇量都會全線下跌。但印花稅是物業交易時才需要付的,更重要的是,這項額外印花稅(SSD)只針對個別買家。財爺的解釋是,「另外一個令本地樓市火上加油的因素是外來投資者湧入樓市,令本來已經是偏緊的住宅供求情況更加緊絀」。

只歸究熱錢流入,我首先要問一問:為什麼熱錢不流入其他市場(如瀕臨倒閉的DBC)?這又再回到供應預期的問題。

舉出沒有香港身份證買家的數據,對本來在分化的香港,是有點市場的;但想深一層,若果現在「樓市泡沫風險大增」真有其事,有什麼好得過在高價時讓外地炒家真金白銀接貨,等到財爺保證的滯後供應推出市場後,我們港人才迫那些沒有香港身份證的炒家低價沽出,豈非大快人心?提高了的SSD,短期內凍結了物業買賣,港人因此不能盡快上車置業;新增的BSD,又免外地人於泡沫高峰摸頂。說這些狠招是保障港人利益,又怎能說得過去呢?

理論上,如可確保外地人不能在港置業而令樓價回落,對部分沒有樓的港人是有利的。財爺說外地買家佔一手住宅成交量的比例,由2008年的5.7%,急增至2011年的19.5%;那麼,餘下的80.5%剛置業的本地人利益就不管了?實際上,為杜絕外地人借本地公司買樓,這一項在「非常時期的非常措施」,規定所有本地和外地註冊公司都要繳付15%的BSD!

需求管理與供應效果

翻查在內地推出「四萬億」救市政策前的數據,雖然2007年僅有不足12%的交易是以公司名義買入,但因為其中不少是豪宅,涉及的金額佔總成交超過27%;5000萬元以上的豪宅,超過七成是以公司名義買入的。新招是一種「奢侈品稅」吧?那又未必,如果持有的是BVI公司,透過股份交易作買賣,政府是很難追查的。

另一個有趣的數字是,樓齡超過50年的舊樓,有接近四成是以公司名義買入,這是準備重建「落釘」的伎倆吧?新招如果因此而提高發展商重建舊樓的成本,最終損失的又會是誰?昨天指出,樓價將隨建屋成本上升而上升,損失的只是無樓人士。

有樓的,恨不得新樓樓價天天創新高。想通了這個水漲船高的道理,我明白為什麼一些手持數個物業的人,會支持有供應效果的所謂「需求管理」措施了。

徐家健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藉價格理論分析樓市 (關於樓市需求管理措施的一些理論與實踐.二之一)


2012年11月12日
徐家健 經濟3.0


兩個多星期前,財政司司長宣布推出新一輪聲稱是管理需求的樓市措施。筆者十分同意雷鼎鳴老師在友報一篇名為「額外印花稅 後市火上加油」的分析。有留意內地樓市的讀者,將發覺今次特區政府的新招有點中國特色;一年半前,張五常教授一連發表了兩篇關於北京打擊樓價政策的文章,關心香港樓市的投資者,不妨溫故知新。

同欄的天卓與國平均是樓市專家,本來珠玉在前,以為沒有需要(亦不敢)班門弄斧,但自新措施推出後,在網上電視和電台都聽到不少觀眾和嘉賓意見,竟認為新招雖好,但還恐力度不夠;再看看政府新聞公報的原稿,更加看得筆者一頭霧水。好了,今天也趁趁熱鬧,嘗試從筆者懂的價格理論,看看樓市的動態和向樓房徵稅的效果。

樓有兩價 置業或住屋

讀者首先要明白,樓宇是耐用品。價格理論中,凡討論耐用品的供求,要分清兩價兩量──在樓宇市場,兩價是樓價及租金,兩量是新增樓宇和新舊樓宇的總數量。

樓價是未來所有租金的折現,總樓宇數量將隨着新建樓宇增加和舊樓拆除而減少。兩價兩量最直接的含意,是置業和住屋原則上是兩個問題。天卓之前提及,從金融風暴走出來的2009至2011年,當香港人均收入僅上升約一成,二手樓價卻在這短短三年間上升近一倍;但樓價急升會加劇貧富兩極分化嗎?

1997至2003年樓價跌了超過六成,筆者記不起香港輿論何曾高呼貧富差距因此收窄,印象中只有負資產和破產燒炭的報道。當樓價自回歸初期至現在像過山車般先跌後回升,只是望見家鄉,更何況對於大多數住在自置物業的業主,樓價升跌是沒有多大財富效應的。

不過,當前的住屋問題,只關乎今天的租金。住屋問題與樓價或誰是業主沒有直接關係;真正的住屋問題,要看住宅租金的升跌。翻查資料,2009至2011年的住宅租金上升了大概四成,三年間四成的升幅不算少,是介乎同期油價及糧食價格的升幅,比起樓價的升幅,還差遠矣。於是,以樓價升幅來衡量住屋問題,誇大了問題的嚴重性。如果租金上升要政府出招解決住的問題,當油價及糧食價格飆升,政府又要推出什麽措施來解決食和行的問題?

樓價升幅遠高於租金升幅,就是樓市泡沫的先兆?不一定。樓市的供求關係,不是凱恩斯口中的獸性(Animal Spirit)主宰樓價,繼而帶動租金,而是當前的房屋需求和現有的總樓宇數量,在競爭下決定今天的租金。

至於今天的樓價卻影響了投資,以至短期內新增樓宇的供應量。總樓宇數量愈多,租金就愈低;樓價愈高,新增樓宇的供應量也將愈多。當市場預期改變,認為未來住屋需求大增,租金短期內並不會受影響;但樓價是未來所有租金的折現,樓價因此將升高,高樓價將引導發展商增加供應,預備滿足未來的需求。這樣的市場反應不是泡沫。

稅有兩價 預防泡沫或深化問題

再多舉兩個簡單例子。如果政府今天突然宣布向所有樓宇大幅徵收物業稅,物業稅增加了住屋的成本因而削弱了住屋需求,樓價和租金都會應聲下調;假如樓價暴跌就是泡沫爆破,這樣的需求管理做到了自我引爆。不過,因為樓價下跌減少了興建新屋的利潤,假以時日,總樓宇數量會隨着新增樓宇不足和舊樓拆除而減少;這樣的物業稅,也成功地使住屋問題惡化。

理由很簡單,凡有稅就有兩個價:消費者付的一個價,將高於產出者收取的另一個價,高出的差價就是稅。

如果政府突然宣布向新增樓宇徵稅又如何?這樣的政策,短期內雖然對租金沒有影響,樓價卻將即時飆升,這算是自製泡沫嗎?向新增樓宇徵稅將增加建屋成本,因而減少新增樓宇的供應,租金和樓價繼而會逐漸提高,市場總樓宇數量將因新增樓宇供應的減少而慢慢下降。向投資新物業者徵稅,當然不會鼓勵建屋,最終又是只會惡化住屋問題。

至於財爺兩周前提出的印花稅,比以上的兩個例子複雜一些。明天待續。

徐家健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20世紀的經濟災難


2012年11月10日
曾國平 經濟3.0


颶風桑迪這場自然災難,由於美國聯邦、地方政府早已嚴陣以待,疏散及時,死傷有限;但大規模的水浸、停電、交通癱瘓、建築物倒塌,天文數字的經濟損失,難以避免。筆者寓居維珍尼亞州西南部,跟颶風有點距離,未受影響,還可坐在電腦熒光幕前,跟讀者討論另一種災難。

筆者要談的是經濟災難(economic disasters)。首先,何謂經濟災難?讀者想到的自然是經濟大衰退、失業率高企、國內生產總值(GDP)大跌等等的慘事;災難的原由,可以是金融危機,也可以是戰爭暴亂。不過,經濟要有多壞才算「災難」?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的答案。

既然定義何謂災難,總有點武斷,且從哈佛經濟學家巴羅(Robert J. Barro)的說法,把經濟災難定義為實質人均GDP(real gross domestic product per capita)從高至低,下跌15%以上的事件【註】。

人均GDP下跌15%是如何的嚴重?筆者找來香港每年人均GDP數據,好讓讀者能有個比較,了解經濟災難到底所謂何事。讀者可到政府統計處,找到從1961年起每年香港的人均GDP數據;五十多年來香港經歷過不少風浪,讀者可知道最嚴重的經濟衰退是哪一次?

讀者也許都猜中了。最嚴重的經濟衰退是從1997年至1998年,人均GDP跌了6.7%!統計處提供的數據已扣除通脹(或加上通縮),反映的是實質的變化。

簡化一點說,也就是香港生產的貨物、服務在一年內減少了6.7%。讀者也許都記得那年頭香港的風聲鶴唳,打工仔人心惶惶,加上不時有跳樓或燒炭的新聞。15%的生產下跌,等於香港1997年至1998年下跌的兩倍多,帶來的痛苦可想而知。

巴羅利用英國經濟學家麥迪遜(Angus Maddison)搜集而來的數據,整理出35個主要國家在20世紀的經濟災難。麥迪遜在2010年去世,其對經濟學名垂不朽的貢獻,是搜集了世界上大量國家的人均GDP數據,從今到古,上溯數十年、甚至兩千年,製成一個龐大的資料庫,為研究經濟歷史提供了重要參考。

在35個國家中,20世紀共發生了六十次的經濟災難。談到20世紀,讀者不難想到經濟災難的三大源頭:一次大戰、大衰退、二次大戰。例如,從1944年至1946年,戰敗了的德國人均GDP下跌了64%!從1929至1933年,美國經歷了大衰退,人均GDP跌了31%!在20個經合組織(OECD)發達國家中,19個在20世紀都經歷過經濟災難。唯一的例外就是「世外桃源」瑞士,一百年內其人均GDP從未下跌超過15%!其餘的15個國家,來自南美和亞洲,其中有3個國家從未經歷經濟災難,分別為巴西、哥倫比亞和印度。

機會率如中六合彩

35個國家在一百年內經歷了60次經濟災難,屈指一算,把60除以35再除以100,得出的答案是1.7%。1.7%代表的,是一個國家在某年經歷一次經濟災難的機會率。

1.7%的機會率是高是低?為了給大家一個對照,筆者從網上找來六合彩中獎的機率,無獨有偶,頭獎至七獎(即中三個數字)加起來的機會率大概就等同1.7%。若讀者一年買一次六合彩,幸運地中任何獎的機會,即大約等如一個國家在某年不幸地陷入經濟災難的機會。

換句話說,一個國家經歷經濟災難的機會很低,是名副其實的「百年一遇」。不過,既然災難不常出現,筆者何以要噴那麼多的口水?原來股市的回報跟這類罕見的經濟災難有莫大的關係。下周再談。

註:”Rare Disasters and Asset Market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by Robert J. Barro.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1(3), 2006.

曾國平
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Thursday, November 15, 2012

迂迴的復蘇之路


2012年11月9日
曾國平 經濟3.0


本文刊出之日,美國總統選舉已有結果,誰勝誰負,筆者不敢預測。不過,上月筆者跟大家詳細討論美國9月份的就業報告,並指出季節調整與其亮麗的數字之間的關係,並對10月份的就業報告不表樂觀。筆者這個預測的結果如何?

颶風影響 11月報告反映

結果,筆者的預測大致正確。10月份的美國失業率輕微回升至7.9%,就業市場整體說來是不過不失,對總統選情影響甚微。

讀者們要留意,雖然美國10月底受颶風侵襲,但由於這份就業報告的資料搜集早已在10月底前完成,就業數據跟颶風沒有關係。颶風對就業市場如有影響(例如因拯救需要而增加的臨時工),也要留待11月份的就業報告反映出來。

根據家庭調查(household survey),繼9月份就業人口上升了87.3萬後,10月份的上升數字回落至41萬,升幅下跌了一半有餘。不過,根據機構調查(establishment survey),10月份就業人口上升了17.1萬,比9月份調整後的升幅14.8萬要高(調整前是11.4萬,也就是上月筆者引用的數字)。

一如上月拙文「醉駕和美國失業數字」所料,家庭調查由於抽樣較小,波幅較大;既然9月的上升驚人,10月的數字也就有所改正,造成兩個調查升幅一跌一升的現象。

筆者認為,跟9月份的就業報告相比,10月份的就業報告平淡無奇,美國就業市場的復蘇依舊緩慢。

根據家庭調查,雖然就業人口上升了41萬,但勞動人口卻增加了58萬,其中失業人口上升了17萬,導致失業率不降反升。為什麼呢?

所謂失業率,就是失業人口佔勞動人口的百分比。寫下一條簡單的數式,讀者也就一目了然:

失業率 = 失業人口/(就業人口+失業人口) = 失業人口/勞動人口

若就業人口、失業人口同時增加,失業率可升可跌。10月份的情況,是大量人口重新投入勞動市場,嘗試找工作,蓋過了就業人口的上升的影響,失業率於是微升。

長者就業急增大惑不解

投入勞動市場找工作的是何許人也?勞動人口的上升主要來自中學程度或以下的人口,其中不少已失業半年以上。

筆者的結論是,根據失業人口的分布得出。失業半年或以上的,繼9月下跌了近20萬後,10月份上升了近16萬;同時,失業半年以下的人口,並沒有重大改變,最可能的解釋是,10月份有大量失業已久的人口,重返勞動市場。

從好處看,美國人民對就業市場有了希望,願意重新找工作。從另一個角度看,教育程度偏低加上失業已久,這類勞動人口能否在勞工市場上成功找到工作,很成疑問,11月的就業報告或有分曉。

家庭調查中的一項數據卻令筆者百思不得其解:就業人口增加41萬,其中55歲或以上的佔了30萬!美國的「長者就業市場」為何如此蓬勃?筆者既無頭緒,亦未作深入調查,不敢解答。

至於較可靠的機構調查,其中又有什麼訊息?

三種行業表現較佳

芸芸行業中,有三種表現優秀。一如以往,醫療服務業有好表現,就業人口上升3萬多;美國的零售業亦有不俗的表現,升幅是3.6萬餘。第三種工作的稱呼比較籠統,稱作行政及支援服務(administrative and support services),上升了逾3.3萬;這個行業範圍很廣,包括旅遊預約、電話查詢及保安清潔等。

以上三個行業加起來的就業上升已達10萬,佔了整體升幅的一半以上。相比之下,製造業、建造業依然是重災區,就業人口只有輕微上升。

報告無驚喜,美國就業市場依然憂慮重重。套用一首披頭四的歌曲,美國就業市場復蘇之路仍是迂迴曲折(long and winding road)!

曾國平
作者為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豎價格板大戰人工智能 徐家健 經濟3.0

2017年5月16日 徐家健 經濟3.0 豎價格板大戰人工智能 資深大律師湯家驊問:「競委會有心無力,還是有力無心?」 從未處理過《競爭法》案件,湯大狀對《競爭法》背後的經濟學基礎一無所知是意料中事。隨便引述一句「假若現行缺乏競爭的情況不予改善,那麼在95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