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February 24, 2013

給爸爸的Festschrift (再談教育投資.二之二)


2013年2月19日
徐家健 經濟3.0

每當學界有名望的學者退休,學生都會聚首一堂表揚老師的貢獻,然後把內容結集成紀念文集,稱之為Festschrift,以感謝教導之恩。父親徐紹榮數天前退休,他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師,多個諾貝爾獎得主通通要排在他後面,今天我希望藉此多謝他多年來的教誨。把區區千多字的文章說成紀念文集固然是譁眾取寵,但做兒子的要逗老爸高興,相信讀者是會明白的。給爸爸寫Festschrift之餘,順便向大家介紹一下父母對子女的培育與跨代社會流動(intergeneration social mobility)的關係。

第一樣從父親身上學到的是,怎樣與朋友相處。我剛懂性的時候,爸爸是一間報館的廣告部經理,朋友多,應酬更多。當年的親子活動,說出來會嚇壞今天的家長。十歲未夠的我喜歡跟着爸爸和他的朋友到尖沙咀吃飯,然後看他們玩一種叫「斜釘」的遊戲。觀察成年人賭錢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賭桌是表現中國人傳統社交文化的一個重要舞台,不少待人接物的技巧,都是從這些聚會中耳濡目染下領會到的。

非認知技能靠身教

第二樣學到的是怎樣選擇伴侶。我不好賭,但受父親影響,你想得出的賭博玩意我幾乎都懂,從小就知道好玩的東西通常是要花錢買的,賭錢自然是輸多贏少的玩意;父親不是理財高手,但不知道是他眼光獨到還是「幾生修到」,娶了個善於理財的好太太。我遺傳不到媽媽這個優點,唯有在擇偶方面好好向父親學習。

第三樣是最重要的:學到怎樣做人。比較奇怪的一件事是,父親多年來身邊總有一兩位算是「有個錢」的好朋友,爸爸受歡迎,我想是與他為人正直又從不佔人便宜的性格有關。記得有年中學,我在一間外滙公司打暑期工,cold call了兩個月左右便找到第一位客戶,願意投資2萬元給我這個中學生替他炒外滙;父親知道後把我罵了一頓,說這是「小老千」的勾當,後來知道父親原來自小認識這間外滙公司的老闆,並知道他做生意的手法,我之後亦從同事口中聽到關於公司的運作,證實了爸爸的說法。

不知道是我好彩還是對金融有點天份,沒有讓客戶蝕錢,但我亦只做了數月賺了幾萬元便洗手不幹。十多年後,我在美國寫有關石油對政治與經濟影響的論文時,尚未畢業Goldman Sachs便向我招手,可能我遺傳了父親視錢財如糞土的基因吧,一口拒絕了。大學的工資當然與投資銀行「無得比」,但如果當天為多賺一點錢而放棄理想,今天就不會有空寫專欄,亦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向父親道謝。

這些普通不過的成長經歷對我影響舉足輕重。昨文提到美國GED考試所以失敗,就是忽略了培養年輕人的個人品格和人際關係等非認知技能(non-cognitive skills)。怎樣去計劃人生、面對自己的缺點,以及如何與朋友和伴侶相處,這些技巧都是不能從準備GED考試中學到的。常識告訴我們,非認知技能跟認知技能一樣,對個人收入、健康、家庭等影響深遠,美國的數據亦清楚證明了這個「傳統智慧」。

貧富皆不過三代

學校教育有責任協助培養年輕人的非認知技能,但香港一些學生有所謂「高分低能」的現象,我的經驗是要培養非認知技能,父母的身教比學校教育更重要,而父母對子女的培育,往往不是透過為子女安排密麻麻的興趣班,甚至不一定要每晚跟他們講故事。我的提議很簡單,父母首先做好自己,然後讓子女真正認識你的優點和缺點。

中國人有「富不過三代」這句老話,芝大老師莫里根(Casey Mulligan)寫過一本書解釋這個現象。莫里根的論據是,父母愛惜子女亦愛自己,資源有限下要平衡自己的快樂和子女將來的幸福,對子女的愛於是「有價有市」。由於關心子女需要的時間比金錢重要,時間成本高的高薪父母,花在子女身上的時間自然相對地少,跨代社會流動於是出現了「回歸均值」(regression to the mean)的現象,富不但不過三代,貧同時亦不過三代【註】。

記憶中,小時候父親的工資不低,能想出帶着兒子去應酬這一招來教導我,為莫里根的理論提供了一個反例。今天我的生活過得比父母年輕時的更好,都是他們的功勞。

註:Mulligan, Casey. Parental Priorities and Economic Inequalit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徐家健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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