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22, 2013

碼頭風雲這齣戲 (碼頭工潮的經濟分析.二之一)


2013年4月15日


上周談到仇商仇富的言論,政客是元兇,但傳媒亦有責任。試想,富商一下子把貨價調高兩成,傳媒將怎樣詮釋?富商的解釋是「巧立名目」,不作宣傳是「悄悄加價」;經濟好時是「乘機加價」,經濟壞時是「趁火打劫」;事先張揚又如何?富商威脅如果顧客不肯就犯,就按章辦事起來,難保隨時缺貨。傳媒這時又會怎樣解讀這個商業決定呢?答案稍後揭曉。

馬龍白蘭度的「公民抗命」

轉個話題,最近碼頭工潮的新聞使我想起兩齣電影,年輕時很迷早期羅拔迪尼路的作品,看過不記得多少次的《狂牛》(Raging Bull),電影結尾主角對着鏡子模仿馬龍白蘭度在《碼頭風雲》(On the Waterfront)的一段讀白記憶猶新。若干年後在美國欣賞馬龍白蘭度於1954年的演出,再回想1980年羅拔迪尼路演繹同一段讀白:兩套以真實故事為藍本的黑白片,描寫的都是性格有種種缺陷的「反英雄」(anti-hero)怎樣面對困境。兩個過氣拳手,羅拔迪尼路飾演的拳王在擂台上一次又一次把對手擊倒,擂台以外他卻用同一雙手毀掉了自己的家庭;而馬龍白蘭度在戲中雖然因為打假拳錯過了挑戰拳王的機會,淪為碼頭工人的他,最後卻選擇在貪污腐敗的工會勢力下指證工會老闆的罪行。

奇怪的是,一些香港傳媒就最近碼頭罷工的感性報道,竟稱讚馬龍白蘭度在現實世界為印第安人土著爭取權益時,演出了真人版的《碼頭風雲》【註】。《碼頭風雲》是否反工會,今天影評界仍有爭議,但就算只是一個普通觀眾,也看得出以碼頭工會的貪污和暴力為背景的電影,歌頌的不會是碼頭工人與資本家的階級鬥爭。

現實世界中的馬龍白蘭度,從黑人民權運動到原住印第安人民權運動,爭取的都是反對種族歧視等普世價值,而非什麼反階級剝削。我惟有推論,作這種報道的傳媒人對馬龍白蘭度的認識,只限於這位扮演過碼頭工人的荷里活大明星,曾參與過抗爭運動。至於什麼運動?工人運動和公民運動分別不大!

這樣的報道即使未算煽動仇商,手法亦很有黃色新聞的味道。

回說問題的答案,按章辦事的商業決定,罪名可以是「囤積貨品」。假如超市霸權這樣做,不敢想像市民看了報道後反應將是如何。然而,當供應者是工人而非富商,賣的不是百貨而是勞力,按章工作和罷工等減少勞動力供應的工業行動,在傳媒眼中即時變得有理有節。

十幾年冇加薪因僱主無良?

我不是說碼頭工人要求加薪無理,但只有濫情不顧傳真的傳媒文化,實在太泛濫。我亦沒有否定老闆都想賺到盡,但你又可曾見過拒絕老闆加薪的工人?現在輿論普遍認為罷工的主要理由,是十多年來碼頭工人的工資一直未有增長。工資只許上升又是什麼經濟邏輯?

無良僱主最希望的是,工資不付工人仍為他賣命。一位五年前從地盤轉來碼頭工作的罷工工人在一篇訪問中透露,他的月薪是28600元。

無良僱主再無良,在勞動市場的競爭下,工資還是要付的,問題是工資沒有增長,是因為今天的無良僱主比十年前的更無良?還是今天的碼頭霸權比十年前的更霸權?工資是勞動力的價格,工資在市場競爭下跟其他貨品價格一樣,受着供求影響可升可跌。當需求減少或供應增加,價格自然下調。

我和梁天卓教授多次在本欄提及的「偏向技術人力的技術進步」(skilled-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及全球化(globalization)現象,在過去數十年大大增加了學歷高的技術人才需求,但同時使一些基層勞工成了輸家。即使沒有無良僱主,碼頭進行機械自動化與否,機械自動化的存在已對工資造成壓力。即使香港真的出現壟斷,本地的港口業務仍是要跟其他機械自動化或工資低的港口競爭。今天香港的港口業務未見收縮,可能正正是因為本地工資還未急升。

所謂的真人版《碼頭風雲》,是香港一些政客和傳媒抽馬龍白蘭度水之作。傳媒要老闆去演無良僱主這個角色,無助社會了解貧富差距的經濟原因。搞不清楚工資停滯不前的原因,以仇恨代替分析,或許能幫工人出一口氣,但幫不到工人改善生活。正如羅拔迪尼路在《狂牛》的第一幕說過:That's entertainment!

註 http://thehousenews.com/personal/馬龍白蘭度的公民抗命/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當非理性除牌遇上技術性調整 徐家健 經濟3.0

2017年10月17日 徐家健 經濟3.0 當非理性除牌遇上技術性調整 一句「不要怕,只是技術性調整」,言下之意是大時代裏股民有時反應過敏,因此股價才需要技術性調整回復正軌。今屆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塞勒(Richard Thaler),便是憑研究人類在市場上種種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