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y 7, 2013

有金權,冇良心? (一個偉大經濟學家的兩件小事.二之一)


2013年5月6日

《信報》的長期讀者,不會對兩個多月前謝世的經濟學大師艾智仁感到陌生。艾智仁是張五常教授的老師,而我的同事Daniel Benjamin是張教授的師弟,亦曾為艾智仁的文章結集成書。艾老在洛杉磯加大的口述傳統,我從兩位前輩口中聽過不少;其中較少人留意的是,艾智仁對慈善事業的經濟分析。

經濟學的傳統分析,以「利己」作為人類行為的基本假設,藉以推論出足以解釋或推斷行為的假說。行善,顧名思義是「利他」行為,慈善行為豈非與傳統經濟學格格不入?

惻隱之心與為富且仁

二千多年前,孟子便認為「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艾智仁半個世紀前的看法是,「自私的假設」可廣義地闡釋為自私地追求任何金錢及非金錢的東西,包括對子女的愛、朋友的情,甚至陌生人的惻隱等等。經濟學視助人為快樂之本,根據「替換代價下降定律」(Law of Diminishing Marginal Rate of Substitution),別人的不幸提高了行善的價值,有幸的人於是會幫助不幸的,繼而縮窄貧富差距。

即使是有惻隱之心,但世上需要幫助的人多的是,而行善又有不同選擇,有心人亦有冷酷的經濟計算:當行善成本降低時,捐款多多益善。艾智仁當年引用的例子是,慈善基金以配對形式籌款,把助人成本降低,以鼓勵行善。

把慈善視作非金錢物品,含意是行善除了受成本左右外,亦受行善者收入所影響。除非行善是經濟學上少數的「窮物品」(需求量隨收入增加而下降的物品),不然慈善行為一般跟大部分消費品一樣,隨收入上升而增加。以美國為例,慈善捐款佔GDP的2%,並隨股市上落,其中尤以對教育項目的捐助,在牛市時善長仁翁出手特別闊綽;個人捐款同樣隨收入上升而增加,左派人士最喜歡標籤的1%富戶,他們的捐款便佔整體善款逾15%。

同樣是二千多年前的中國傳統智慧,孟子認為,人皆有之的惻隱之心,跟陽虎口中的為富不仁大相逕庭;在美國看到的是「為富且仁」的事實。

美國富豪愛做善事是不爭的事實,但高收入的美國人卻傾向支持反對增加社會福利的共和黨,矛盾嗎?非也,私人捐獻是慈善,政府扶貧是福利。經濟學上,慈善和福利是替代物。富豪畢非德提議向所有富人額外徵稅,自己的錢卻捐給蓋茨夫婦基金。畢非德為什麼不直接捐錢給聯邦政府,以減輕財赤問題?給蓋茨的捐款亦是向政府扶貧投下不信任票吧?

私人慈善勝社會福利

惻隱之心,富人窮人皆有之,分別是出手比較闊綽的有錢人,行善時始終不喜歡「被慷慨」。

艾智仁曾說,他來自一個有五位叔父及兩對祖父母的大家庭,血濃於水,家人守望相助,儼如一個慈善組織。相比政府搞社會福利,家庭作為一種慈善組織的最大優點,是誰有困難、誰值得幫助,大家心中有數,行善成本低,有能力的能更慷慨有效地給其他家庭成員予以幫助。

行善有價。當私人慈善比社會福利有效,除了個別大地產商,香港商界普遍對政府的關愛基金反應冷淡,是可以理解的。當貪官中飽私囊使行善成本急升,捐款更是「少少都拘」,反對政府向四川撥款賑災絕對合乎經濟邏輯。

行善亦必先有資源。碼頭工潮中高叫「李有金權,我有良心」的人,漠視了首富把他三分之一的資產投入慈善活動的事實,誰才是真正沒良心不好說,但支持工運不必人格謀殺。

經濟學家不時給人不近人情的印象,因為我們都知道:惻隱之心可以無盡,珍貴資源卻是有限。張五常教授曾說過一段往事:當年他趕論文時哥哥不幸過身,他正想放棄論文回港照顧母親之際,老師艾智仁給了他500美元,好讓他可以請助手加快完成論文。500美元當年不是個小數目,艾智仁這段真性情往事,實踐了他的慈善經濟學。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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