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4, 2013

沒有專利的世界──品紅的故事

2013年5月30日

上周本欄談到,美國的專利制度本意為鼓勵研發創新,在實際執行上卻因為漏洞百出,令很多專利持有者得以無本生利,並透過自身的專利,打擊行業內的競爭對手,窒礙對手的研發活動,結果令專利制度的實際效果與原意相違背。有鑑於此,有經濟學者遂提議取消現行的專利制度。

上周的「沒有專利又如何?」一文談到,即使沒有專利的保護,發明者的收入和他們研發的誘因也不會完全消失;但研發將因而增多還是減少,在理論上很難說,因為一方面收入減少將令研發的誘因下跌,但一方面新發明所需的技術沒有專利保護,將令研發的成本大幅下降。

專利歷史僅數百年

縱使在理論層面,我們未能得知在沒有專利的世界裏,研發將是增多還是減少,但歷史經驗對於回答這問題,卻有很大的啟發性。在很多國家,專利制度的存在只是近200、300年的事,在此之前所有的發明都不受專利保護。

此外,在19世紀的歐洲,專利制度在不同國家有很大的分別,有些國家如英國和法國,新發明的專利保護比較廣,其他一些國家如德國和瑞士,專利的保護比較窄。假若專利制度的保護對研發十分重要,英法兩國研發活動應該較德國和瑞士蓬勃,相反,如果專利制度的總體效果是阻礙競爭,德國和瑞士的研發活動應較英法兩國的優勝。

歷史的經驗是如何?我們可看看當時歐洲各國染料工業的發展。在19世紀的歐洲,醫藥業並沒有現在這麼蓬勃,當時最重要的化學工業是染料工業。

在1862年的英國和法國,化學工業的專利制度比較成熟,化學的工業產品和工業生產程序都可以申請專利;在1877年之前的德國,化學工業產品和生產程序都不可以申請專利──在1877年以後也只有生產程序可以申請專利。瑞士當時的專利制度範圍更窄,不論是化學的生產程序還是工業產品都不可申請專利。

由霸主到破產

在19世紀中期,英法兩國主宰了世界的染料市場。根據Boldrin和Levine的研究,在1862年英國染料公司的產量佔了當時全球的一半,法國公司亦佔了四成,德國和瑞士的公司在世界市場裏只是小角色【註1】。好景不常,到了1873年,英法兩國的染料公司產量大幅下降,兩國的總產量只有全球的大約三成;相反,專利制度保護範圍較窄的德國和瑞士,其染料行業的業務卻蒸蒸日上:德國染料業的產量在1873年已佔全球的一半,瑞士的產量則佔全球市場的一成以上。

在1862至1873年這短短十一年內發生什麼事呢?原來在1859年,法國有一對雷洛兄弟(Francisque Renard和Joseph Renard)為一種名為「品紅」(fuchsine)的新顏料成功申請了專利,這種「品紅」的顏料在當時極受歡迎,雖然雷洛兄弟為這顏料申請了專利,但很多染料廠都沒有向雷洛兄弟付專利費,便擅自使用「品紅」來製造各種產品推出市場大賺一筆。

雷洛兄弟當然不會就此罷休,他們一方面與其他有相近顏料專利的公司進行合併,另一方面則向其他侵權的染料工廠提出訴訟。結果法國法院在1863年判雷洛兄弟勝訴,而他們的「品紅染料」(La Fuchsine)亦成為法國染料業的霸主。

雄霸法國的「品紅染料」因為手握價值連城的專利,基本上在法國的染料市場是做獨市生意,雷洛兄弟亦因而沒有誘因研發其他新顏料。同一時間,很多原本在法國營運的染料公司,因害怕被雷洛兄弟提出訴訟而把廠房搬到德國和瑞士,這些染料公司因為德國和瑞士的專利制度保護範圍窄而不能做獨市生意,所以它們都需要不斷研發新顏料,以維持競爭力。結果便有如龜免賽跑一樣,被迫搬遷到德國和瑞士的染料公司後來居上,在十多年後的全球染料市場大勝一場,雷洛兄弟的「品紅染料」則在1875年宣布破產【註2】。

對中國的啟示

自中國加入世貿以來,歐美和日本等發達國家一直向中國施加壓力,希望中國能加強專利的保護。以歷史的經驗為鑑,歐美和日本等國的專利制度有很多不足之處,中國在構思如何能透過一套制度來鼓勵研發創新時,絕不能把外國的專利制度照單全收。

註1 Boldrin, M., and D. Levine (2008): Against Intellectual Monopol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NY.

註2 關於「品紅染料」的歷史,讀者可參考Henk Van Den Belt於The British Journal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發表的 "Why Monopoly Failed: The Rise and Fall of Societe La Fuchsine."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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