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4, 2013

從一國兩語到國家分裂的經濟邏輯 (比利時之旅有感.二之一)

2013年5月27日

剛從比利時回來,此行目的是訪問那裏著名的天主教魯汶大學。

除了極小部分說德語的人口外,比利時主要分為北面說荷語的社區(Flemish Community)和南面說法語的社區(French Community),這一分野,剛好反映了歐洲的日爾曼語族文化與拉丁語族文化的差異。比利時的魯汶大學亦有荷法之分,一間是有近600年歷史的荷語魯汶大學(Katholieke Universiteit Leuven),另一間是40年前分裂出來的法語魯汶大學(Université catholique de Louvain);前者坐落在有過千年歷史的城市Leuven,後者是建於距離Leuven超過20公里一個新小鎮Louvain-la-Neuve。過去兩周,我便是住在這個法語區內為新大學而建的一個小鎮。

除了首都布魯塞爾,比利時街上路牌都是荷語區的只有荷語,法語區只有法語。我的法語程度是只限於數個單字,到餐館點菜已十分勉強,荷語更是一竅不通。初到比利時竟然沒有把Leuven當成Louvain而迷路,全靠當地的朋友指點。朋友還跟我說,由於不少比利時人都是荷語法語只懂其一,所以就算本地人也會迷路!

面對着比香港人眼前可能更嚴重的「族群矛盾」問題,一國之內有兩種不同語言和文化;加上歐債危機及其他經濟因素,比利時人對前景的確迷了路。比利時的一國兩語,對香港的一國兩制有什麼啟示?

經濟融合與政治分裂

比利時史學家Henri Pirenne大半個世紀前曾提出,根據羅馬帝國興亡的歷史經驗,國家版圖的大小與貿易頻寡有關:從羅馬帝國的中央集權,到中世紀歐洲封建制度下各地貴族自治,日耳曼人入侵並非主因,而是由於伊斯蘭勢力於7世紀開始擴張至地中海地區,中斷了東西貿易,政府稅收隨着貿易萎縮而減少,帝國因此走向衰亡。

儘管多年來Pirenne的假說在史學界引起連串爭議,經濟學家感興趣的不單單是羅馬帝國的興亡,我們更感興趣的是:經濟因素如何影響國界的劃分。

喜歡討論本土政治的朋友,不妨一讀十年前經濟學者Alesina和Spolaore合著的《國家的規模》(The Size of Nations)。《國家的規模》一書中提出以下有趣的幾點:首先,基於國家版圖愈大稅收自然愈多,獨裁者一般比民主領袖更在意大國崛起,這一點跟Pirenne的假說不謀而合;相反,隨着民主化大勢所趨,國家分裂自然不過。在過去半個世紀,全球國家的數目便由戰後的70多個,增加至現在接近200個。

另外,在民主世界裏,國大國小有利亦有弊,國大的好處是,政府能利用規模經濟更有效率地為人民提供如國防等公共服務。但國家愈大,人自然愈多;人愈多,族群間衝突的機會亦會愈大。於是,小國寡民的好處,是政府能更靈活地推動符合大部分本地人利益的政策。

Alesina和Spolaore理論的重要含意是,當政府提供有規模經濟的公共服務變得重要,國家合併或組成緊密聯盟的機會亦隨之上升,這解釋了冷戰結束後太平盛世時分離主義紛紛抬頭的現象。理論的另一個重要含意是,當一國裏存在着兩群文化及經濟背景差異很大的人民,分裂無可避免,尤其是當各國對外貿易愈開放,文化及經濟背景差異較大的族群就愈有分裂的「本錢」,經濟上的融合於是往往導致政治上的分裂【註】。

一國兩語 vs 一國兩制

比利時說荷蘭語的Flemish和講法文的Wallon,因為文化差異而互相不滿一直存在,連飽讀詩書的知識份子亦不例外,當年魯汶大學荷語和法語的學者的分裂便是不歡而散。後來歐盟成立,更削弱了比利時作為一個獨立單一國家的重要性。荷語區的經濟發展長期比法語區好,加上近期的歐債危機,加深政府如何再分配收入的難度。

當地朋友向我解釋,把兩個族群凝聚一起的一個重要歷史因素,是連大學品牌也強調的天主教;否則,北面的荷語區與鄰近曾受宗教改革影響的荷蘭合併,是自然不過的事。不過,宗教的重要性已大不如前,阻止比利時分裂的原因,可能只剩下經濟理由:雙方都不願放棄歐盟的首都布魯塞爾。

中國一日沒有民主,香港一日想搞獨立自治都十分渺茫。香港人與內地人的衝突,要弄清楚哪個是經濟問題?哪個是政治問題?但本土派人士不可不知,香港經濟對外愈封閉,便愈沒有條件在政治上堅持港人治港。

註 Alesina, Alberto and Enrico Spolaore. The Size of Nations. MIT Press, 2003.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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