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14, 2013

高斯的經濟政策觀

2013年9月14日

高斯(Ronald H. Coase)的文章可讀性高,偶爾重讀,獲益良多。高斯的文章或許有點長,但思路清楚,決不會引來什麼迷思。昨天提到高斯以價格管制為例子,說明經濟學者的反對聲音實際影響有限。經濟學者阻擋不了蠢政策,難道只有回到辦公室閉門造車?

比較兩種制度的成本

高斯沒有那樣悲觀。蠢政策的推行阻止不了,但隨着蠢政策帶來的破壞漸見明顯,政策的範圍、輕重、時間將慢慢改變。眼見某種政策弊多於利,就算決策者再不濟,也會考慮把政策的範圍縮窄一點,力度減輕一點,甚至早日鳴金收兵。

經濟學者的貢獻,正是在這個政策淡出舞台的過程中,在旁打打氣,寫寫文章、上上電視,從而減輕一下政策的破壞力。

政策再蠢,只要政策帶來的成本夠高,決策者總會願意讓步。高斯打趣的說:「愚蠢的需求似乎受到需求定律的約束:代價上升,需求量下降。」(The demand for nonsense seems to be subject to the universal law of demand: we demand less of it when the price is higher.)

經濟學者阻止不了政府推出樓市辣招。只見政策推出後,樓價無甚反應,兼影響了不少行業的生計,更有減低發展商供應的意欲等後遺症。經濟學者能夠做的是,在辣招有淡出舞台的迹象時(如引入各種寬限和豁免),加把勁指出政策的壞處,乘勢而行。當然,也有經濟學者會跳出供求的思維,贊成辣招,或嫌辣招不夠辣,未能「刺破泡沫」,但這已超出了高斯眼中的簡單經濟學原理了。

政府管制弊多於利?

高斯在文章問了另一個問題:為何有關政府管制(能源、醫療、廣播、運輸、城市規劃等)的研究,絕大部分都發現管制無效甚至有害?

高斯從沒有「凡政府管制皆惡」的思維,而我相信有份量的經濟學者都不會抱有如此極端的看法。經濟學者以邊際思維分析問題,不會選擇有或無的兩個極端,關注的是多一點或少一點政府管制的成本與效益。

高斯認為,比較不同的社會制度,要看不同制度的實際運作如何,不能空想,更不能非黑即白的否定政府、高舉市場。

市場交易有成本,有些事情可能本身有價值(如把街道清潔乾淨),但在市場交易成本太大(街道人人可以行),不能成事。政府辦事也有成本,但我們不能排除政府辦事的成本可以比市場低,政府以較低的成本將事情辦到(清潔街道),對整個社會有益。任何事情,到底由市場還是政府管制解決,要比較的是兩種制度的成本。

那為何政府管制總是弊多於利?一個偏激的答案為,政府做任何事情的成本都要比市場高,於是政府插手必定出事,無一例外。高斯不認同這個看法。

高斯的答案是,政府規模太大,管制太多。政府管制雖有比市場優勝的地方,但也逃不出邊際產量下降定律(law of diminishing marginal productivity)的約束。一點的管制,或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好效果,但奈何政府不會停留於「一點」之上。

政府愈管愈深,愈管愈廣,邊際的效果慢慢下降,甚至好事變成壞事。既然政府規模太大,實證研究自然難以找到政府管制勝於市場的例子了。

高斯認為,經濟學者的工作既簡單又困難。既然政府規模太大,經濟學者的「反射動作」不就是要求減少所有的政府管制嗎?讀者要留意,高斯並非建議取消所有的管制,而是把現行管制的規模減少或範圍縮窄,令政府管制的邊際產量上升,只保留政府做得比市場好的管制。

不能只靠黑板經濟學

經濟學者面對的困難,是決定哪些事情交由政府做,哪些事情交給市場解決;減少管制,也要決定哪些範圍多減一點,哪些範圍少減一點。

要作正確的選擇,需要的正是高斯那一類以現實為依歸的研究,不能只靠抽象的黑板經濟學(blackboard economics)。

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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