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9, 2013

高斯質疑絕對言論自由 (高斯怎樣看市場的思想競爭.二之一)

2013年9月9日

我這一代睇《信報》讀《賣桔者言》長大的,都不會對「高斯」這個大名感到陌生。

我與高斯的緣份,除了是與所有香港朋友一樣聽張五常講高斯,跟其他芝大同學一起在研究院讀高斯,高斯更是間接造就了我在美國的事業:我在美國工作的克萊姆森大學(Clemson University)經濟系,十年前接受了一位曾是高斯學生的成功商人慷慨捐助,條件是指定我們要堅持高斯經濟學實事求是的研究傳統,不搞一些經濟學者幻想出來的「黑板經濟學」。

今天,我在美國的同事有四分一是芝大畢業生,我們賺的美金有部分便是來自這位高斯學生的荷包。但我最要感謝高斯的是,從他的一言一行,我學會分析不同經濟問題時,要用同一把秤來量度成本。

《信報》的長期讀者都知道,張五常教授是高斯學說的最佳中文闡釋者。張五常曾說,高斯對成本的概念掌握比他所知的任何經濟學者都要深入。我認識的美國朋友當中,不少是高斯和張五常兩位經濟學巨人的老朋友、舊學生,我相信我有資格說,張五常不只是高斯學說的最佳中文闡釋者,他根本就是高斯學說的最佳闡釋者。

珠玉在前,本來沒有打算寫關於高斯的文章,但在言論自由的地方,沒有讀過張五常的人,更沒有讀過高斯的人,在過去一周都忽然變成了「高斯專家」。知識真的是無數人可以一起免費共用的「共用品」(public good)嗎?

高斯定理沒有迷思

要獲得真正的知識要付出成本,但成本很多時候其實不是那麼高。要懂得什麼是所謂的「高斯定理」,今天只要花時間從互聯網上免費下載《社會成本的問題》(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的原文讀讀便可。

說穿了,所謂的「高斯定理」,只是高斯在《社會成本的問題》一文中解釋英國經濟學家庇古(A. C. Pigou)以「界外效應」(externalities)分析社會成本問題時,量度成本出了偏差。以大家熟悉的工廠污染為例,如果河流下游的居民擁有不被污染的權利,上游要排出污水的工廠的排污成本便要包括對下游居民的賠償,這個成本是明顯的;但當工廠擁有排污權,工廠要任意排污亦有一種庇古及高斯之前所有經濟學家都忽略了的成本,這個成本是放棄因為減少排污而向下游居民收取的費用。結論是,庇古的分析對成本概念掌握得不夠好,忘記了成本是最高的代價。

一眾的忽然「高斯專家」,不肯付出時間細讀44頁紙的高斯原文,最少也看看原文的題目吧,看過了是不會認為「高斯定理」是什麼迷思的。顧名思義,《社會成本的問題》是關於社會成本的問題,不是為讀者提供所有社會成本問題的答案,更不是要宣傳自由市場便是解決所有社會成本問題的答案。

要找出社會成本問題的答案,高斯的偉大貢獻是,為經濟學者提供了一個方法,這個方法是分析問題時要實事求是地比較不同制度安排的優劣,而作比較時不能漠視交易費用的成本。

思想與物品應一視同仁

要突出高斯一致地以成本效益看問題,看看他怎樣分析言論自由吧。高斯曾問,為什麼現代西方社會對自由市場與言論自由的看法會這樣南轅北轍?

對於一般貨品服務的貿易,認為政府要左規右管的人,往往卻又同時義無反顧地支持言論自由。原則性地支持絕對的言論自由,其實是支持思想在市場上永遠要自由交易,政府無權干涉。但為什麼認為政府能透過市場干預來改進社會的人,會覺得當交易的是思想而非一般百貨時,政府干預會忽然無能起來?換句話,假如政府不應規管思想言論,政府為什麼應該干預百貨的交易?【註】

從百貨到思想,高斯從來沒有一概而論地對政府應否干預市場這個大問題妄下判斷。高斯對言論自由的看法,明天向大家介紹。

註 Coase, Ronald. H. The Market for Goods and the Market for Idea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64(2), May, 1974: 384-391.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香港理工大學會計及金融學院客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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