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November 4, 2013

就業市場親疏有別源於交易費用 (高斯.桑德爾.阿里巴巴.二之一)

2013年11月4日

八十年前高斯曾說過:「價格機制可被其他較佳的安排取代。」【註】

早前到深圳出席高斯教授追憶會,大會安排十分鐘時間給我憶述高斯對我的影響。最後我花了不到十分鐘講述我在美國求職的經歷,講話時看着台下的張五常教授點頭示意嘉許,之後張五常太太讚我講得好,但講得急。對我有讚無彈的,是初次見面的桑德爾(Richard Sandor)。

桑德爾是何許人?高斯被譽為「交易費用經濟學之父」,桑德爾的來頭也不少,金融界叫他做「金融期貨之父」,環保界稱他為「碳交易之父」。桑德爾讚賞我演辭的原因,先賣個關子。追憶高斯,跟我當年在美國搵工有什麼關係?桑德爾對我的讚賞,又為什麼令我想到希望來港上市的阿里巴巴?一切要由當初我如何與高斯結緣說起。

沒有高斯的芝大

實不相瞞,在芝大六年我只見過高斯幾面。但我一直認為我比兩位八十後欄友幸運,原因是我有機會在遠赴芝大前到港大旁聽張五常說高斯。重複又重複地聽了三年,課後還不時向他請教。我第一次遇見佛利民不是在芝大,而是在張五常家中。高斯的學問,有高人指點下,自問未踏足芝大已讀得滾瓜爛熟。

記得當年張五常在課堂上提及的芝大學者,除了佛利民和高斯,還有他另外兩位老朋友貝加(Gary Becker)和特爾沙(Lester Telser)。到了芝大後,由於佛利民和高斯早已榮休,還未退下來的貝加和特爾沙順理成章是我論文老師的首選。可能是興趣較為相近,兩位老師當中我又與特爾沙特別投契。雖然特爾沙的名氣不及諾貝爾獎得主貝加,但據我所知張五常對特爾沙的評價不比貝加低。特爾沙的成名作《為何強制零售價?》,張五常認為是天才之筆。

特爾沙曾對我說,他同時是佛利民的徒弟和凱因斯的徒孫,盡得兩派宏觀經濟學真傳。無可否認,宏觀經濟的學問方面,特爾沙教我的比我從張五常身上學到的多。但分析合約的選擇,特爾沙卻喜歡從博弈理論中的Core Theory着手。從有張五常的港大到沒有高斯的芝大,我敢說前者才是學習交易費用經濟學的最佳地方。是的,在芝大研究院時同學們都知道我是個高斯專家。

芝加哥間酒吧取代美國經濟學會會議

回說高斯教授追憶會,對於高斯的離世,我同意張五常所言:不悲傷,但惋惜。至於張五常的邀請,我卻是既驚且喜:喜者,名宿如蒙代爾和桑德爾在追憶會都只各自講了十五分鐘話,我有「大拿拿」十分鐘怎不能沾沾自喜;驚者,只短短十分鐘憶述高斯對我的影響,驚回首又是從何說起?

十多年前,我今天在美國工作的地方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接受了一位富商John E. Walker的捐獻。Walker不是一般富商,他是克萊姆森的舊生,之後去了當時高斯任教的維珍尼亞大學讀研究院。受到高斯《公司的本質》啟發,三十多年前他決定把公司理論在保險業付諸實踐,創立了自己的公司Andesa Tpa Inc後發了達。

2001年,即我加入克萊姆森大學的五年前,高斯聽到他這位舊生的故事,曾打趣說:Tell him I'll take 5%. 但當高斯知道系裏的人都是傳統芝大學派的追隨者,他接受了的其實是克萊姆森大學頒給他的一個榮譽學位,並希望那裏的經濟系能發展成為一個研究產權經濟學的中心。

有了高斯的肯定,加上他的學生近700萬美元捐款,學系決定增加人手,條件是聘用的都要堅守「重視真實世界,漠視黑板經濟」的高斯傳統。

美國每年有約1000個經濟系博士畢業生投入市場,適合這些畢業生申請的新職位有近3000個,每年1月成千上萬人參與的美國經濟學會年度會議是我見過最具規模的有組織勞動市場。

但人揀工時工亦揀人,克萊姆森大學要在這個市場上找到認同高斯傳統的博士畢業生是大海撈針。為減低大海撈針的交易費用,第一次約我面試時他們以芝加哥一間酒吧取代了那個最具規模的有組織勞動市場。酒吧裏跟我談天說地的是一位八十年代畢業的芝大師兄,幾百字的「沒有高斯的芝大」其實是面試時的部分內容。

了解過我的芝大背景後,我被邀請到克萊姆森向他們解釋我的論文,經過一輪又一輪的討論,臨離開前一位叫Daniel Benjamin的教授問我:「你喜歡艾智仁嗎?」我回答:「我是張五常的學生,你話呢?」然後他說:「那麼你會喜歡克萊姆森!」高斯沒有拿Walker的財富裏的5%,我卻拿了部分做我的工資。

幾年後,張五常跟我說三十多年前他在華大時,與他一樣在UCLA畢業的Benjamin是他聘請過的一位舊同事。桑德爾的讚賞和阿里巴巴上市,明天再談。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會計及金融學院客座副教授

註:原文來自《公司的本質》,"The price mechanism (considered purely from the side of the direction of resources) might be superseded if the relationship which replaced it was desired for its own s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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