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7, 2013

是刺蝟還是狐狸?

2013年12月7日

周末版的《經濟3.0》包羅萬有,談英文、講笑話,希望讀者跟作者一樣過癮。寫得不好的文章,既不能帶來消費的快感,更欠缺知識投資的效果,白白浪費讀者數分鐘的光陰。我們都是文章門外漢,戰戰兢兢寫了一年多,怕的就是浪費讀者時間;於是,再辛苦也要文章有論點、有新知,不敢敷衍、不敢含混、不敢說了等於沒說。

古希臘詩人阿基羅古斯(Archilochus)殘缺不全的作品之中,有這麼神秘的一句:「狐狸知道很多事情,但刺蝟知道一件大事 」(The fox knows many things, but the hedgehog knows one big thing)。詩人想說什麼,任由學者詮釋,而詮釋得最精彩的,是英國思想史家以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

伯林1909年出生於拉脫維亞的一個猶太家庭,後來搬到俄國,俄國兩次革命後再舉家搬到英國。伯林大半生都在牛津讀書、教學、寫作,專研近代歐洲思想史,留下十數本的著作,於1997年逝世。這位名重士林的學者,與理財投資版的讀者何干?

貫徹始終與靈活變通

伯林的英文好。想學好英文寫作的讀者,只要細讀一本伯林的著作,一定大有收穫。眾多作品中,我推介伯林懷舊憶人的文集《個人印象》(Personal Impressions):短短200頁,從邱吉爾談到愛因斯坦,含蓄的文筆掩蓋不了卓著的史識。試讀形容邱吉爾的一句:

Churchill is one of the diminishing number of those who genuinely believe in a specific world order: the desire to give it life and strength is the most powerful single influence upon everything which he thinks and imagines, does and is。

試把最後四個動詞調一調,朗讀起來有什麼分別?句子中的英文字最長的有多少音節?有沒有用上艱澀的英文字?讀者不妨研究一下。

話說回頭,伯林把詩人阿基羅古斯的話加以發揮,把思想家、作家,以至所有人分作刺蝟和狐狸兩類。刺蝟以不變應萬變,只用刺去保護自己,一招走天下;而刺蝟型的人也是如此,相信的是一套系統、一種觀點、一個視角,並以此了解世界、思考問題。狐狸狡猾多變,以各種不同的方法去求存,而狐狸型的人也是如此,追求的是多樣的目標,沒有什麼一貫的思想,雜亂紛陳,想法隨經驗而改變,不求一套完整的理論。伯林這篇《刺蝟與狐狸》(The Hedgehog and The Fox)談的主要是托爾斯泰的歷史觀,但刺蝟與狐狸的分類影響深遠,成了常用的比喻。

兩種人本沒有高下之分。刺蝟勝在貫徹始終,狐狸也懂得靈活變通,而各走極端也各有其惡果:過了火的刺蝟會認為自己掌握了真理,一意孤行,聽不進反對的意見,看不到有違其信念的事實;有魅力的刺蝟更會漸成「教主」,培養一隻又一隻的小刺蝟。相反,過了火的狐狸只會隨波逐流,立場捉摸不定,不相信問題有一定的答案,不相信事情有一定的對錯,成了模棱兩可的相對主義者。

刺蝟財演政客生存之道

刺蝟一套理論走天下,把不符合理論的事實當作例外,對任何問題都有個明確的答案;狐狸的想法卻跟隨事實改變,沒有一套固定的理論。讀者打開電視、翻開報紙,看到的讀到的是刺蝟還是狐狸居多?

刺蝟的優點是立場清楚,易於向大眾解釋,大眾更會捉摸到刺蝟的「指定答案」,漸漸留下深刻的印象。相反,狐狸的立場較為複雜,難於向大眾說個明白,凡事留下幾分餘地,面目模糊難以「出位」。刺蝟的判斷不一定比狐狸優勝,但在傳媒較為吃得開。

若果我是個財經演員,我會每周警告股市即將崩潰,勸投資者及早離場,等候大跌市的出現。雖然我每周的警告多半落空,但久而久之建立了「末日博士」的形象,深入民心,只要有一次大跌市出現,我的警告「應驗」,立即聲名大噪。若果我是個政客,我會毫不含糊的站在支持或反對政府的一方,社會上發生大小事情也以一成不變的觀點分析之,敵我矛盾分明,不容半點例外,頑固立場爭取到的是可靠的選票。刺蝟財演和刺蝟政客,讀者是否覺得熟口熟面?

英語中有一句非常狐狸的說話:「當事實改變,我改變想法。閣下又會如何呢?」(When the facts change, I change my mind. What do you do, sir?)這句話一般認為是出自經濟學者中的大狐狸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但沒有文獻證據,相信是以訛傳訛。

作者為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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